香港人一向講究清潔與衛生——不亂拋垃圾、隨身攜帶紙巾擦手抹嘴，生病時佩戴口罩等，這些習慣是我們引以為傲的文明修養。我們或許認為這是人人應守的普世價值，在外傳教多年的經驗卻讓我明白，這些行為並非理所當然，而是源於各自的文化背景與現實環境所形成的生活方式。

在香港，我們習慣將打掃後的灰塵用膠袋包妥，放入垃圾桶，再由垃圾車運往堆填區。然而在南蘇丹圖拉雷鎮，灰塵不會被視為垃圾，只需掃到門外歸於塵土，反正周圍皆是泥土。水果吃完後，果核可隨意丟棄回歸自然，既可成為肥料，更可能發芽成樹；食物殘渣是有機飼料，餵養家禽；牛糞是寶，是燃料、堆肥、與泥土混合燒製後成建屋泥磚；灰燼可作清潔劑，甚至調味料；乾沙用來擦乾碗碟或炒花生；泥土甚至是窮人充飢的食物。麵粉袋往往被改成環保袋；廢紙可做手工或裝飾；破爛的塑膠容器以針線縫合，宛如原始版「金繼」；廢膠樽更是有價有市的搶手貨，每家都必備來盛水或儲油，甚至加入泥沙變成建屋環保磚。記得修女開車出城途中，有時會將一大袋膠樽拋進草叢裡，好讓住在偏離城鎮的村民撿拾自用或轉賣賺錢。即使是真廢物，也不全是廢，易燃廢料被珍藏用來生火，剩餘的則燒掉歸於塵土。至於港人慣用的紙巾和即棄口罩，在圖拉雷根本買不到。本地人清潔時會用水而非紙巾，即使在疫情期間，當地醫護也只帶可重用的布口罩。在南蘇丹，每件物品都有延續生命的可能，雖然並非出於環保意識，卻自然地實踐了環保精神。

我在圖拉雷鎮服務時，更體驗到與大自然連結的生活方式。在香港，我們到市場買乾淨包裝的食材。在圖拉雷，修女有自家菜園，想吃菜便從泥土中採、想吃水果便從樹上摘、想吃魚就到河邊向漁夫買、用水則取自地下水井。腳下沒有地板，沒有水泥路，每一步，都踏在泥土上，踏在自然中。這種回歸本源的日常，讓我與天主的創造更加貼近。許多香港人被迫患上「大自然缺失症」，甚至有小孩不認識食物的真實樣貌，以為食物都是買的、是一粒一粒的。事實上，食物與水是主藉大自然所賜予的禮物，是祂愛的具體展現。

我們引以為傲的文明修養，背後卻存在過度消費與浪費。在南蘇丹的簡樸生活中，我反而看見了真正的環保精神，尊重大地，貼近生命本質的人性態度。當我看見現今盛行的「環保即棄餐具」，不禁感到弔詭—「即棄」與「環保」根本背道而馳。其實污染的根源，並非單純在於物料，而在於即棄文化和源頭浪費。就算是萬惡的塑膠，若能善用並重複使用，也可減輕環境負擔。

遺憾的是，隨著開發的腳步，我在南蘇丹也愈見隨意丟棄的膠袋，現代文明的代價，已悄然滲透這片土地。更令我心情複雜的是，回港僅數月，我已習慣了城市中結構性浪費所帶來的便利與舒適。 求主賜智慧，使我們在消費主義洪流中，忠心作祢的好管家。

(刊於公教報2025.09.14)

(修訂於 16-09-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