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身是直接的奉獻
奉獻是另一種投身
香港天主教教友傳信會是一個派遣教友傳教士到海外服務的教友組織。本會於1988年成立,至今已有十六位教友回應基督的召叫到非洲及亞洲服務。

在麻木與兇悍之間,仍然有愛

南蘇丹的一月,應該酷熱,但可能因為全球氣候變化的緣故,今年的一月,白天雖然仍有攝氏三十五至四十度,清晨的氣溫有時反常跌至十五度以下,雖然不算太冷,但對於嚴重缺乏衣物的通治鎮居民來說,還是挺難受的。每朝早六時多,一群孩子習慣站在母祐會St Bakhita校門外,等坐修女的順風車到教堂參加平日彌撒。記得上星期某一天,清晨特別冷,坐順風車的孩子少了,參加彌撒的人也少了,途中看見居民在生火取暖,堅持參加彌撒的大人或孩子穿著單薄,我自己則在快乾T恤外,加了外套和圍巾保暖。五歲的孤兒米幾,如常在彌撒期間跑到教堂悠晃,米幾平常都是髒兮兮穿着破爛的巴塞隆拿球衣和深藍色短褲到處混,但這天,他居然在寒風中赤身露體,瑟縮地走進教堂,無意識地走到我身旁,於是我脫下圍巾,包住他顫抖的身體,彌撒完結後,才知道他唯一的球衣和短褲,前晚被搶了。我在想,忍心搶一個五歲孩子唯一衣服的賊,可能是另一個沒衣服穿的男孩。其實像米幾這樣,父母去世,寄住在同族親戚家的孤兒,在通治鎮有很多,一天能吃上一餐,晚上有地方睡已算不錯,親戚不一定有能力供書教學,無奈米幾的親戚,甚至不讓修女贊助米幾上學。米幾的叔叔,像許多丁卡族男人一樣,世代經歷戰火,不相信教育,只相信傳統,相信武力,相信族大於個人,相信牛的超然價值,擁有牛就擁有權力和財富,讀書不如放牛,說道理不如槍桿子。

St Bakhita學校的收費其實很便宜,幼稚園和小學學費才一百多港幣一年,中學貴些也只是六百多港幣一年。但大部分家庭就算願意送孩子上學,也無法一次過交學費,需分期付款,有些學生完全無法交學費,修女會設法贊助,或嘗試在校內提供兼職機會,給年紀較大的學生幫補學費。至於被家人阻止入學的孩子,修女想幫也幫不來。在通治鎮,有機會上學的孩子是幸運的,雖然荊棘滿途,總算有路可走。

這兩星期,是St Bakhita學校的舊生註冊和新生入學面試週,每天都有機會跟許多學生見面,發現大部分學生都是跟同族親戚住在通治鎮,有些父母留在村裡守著牛群,更多是單親孩子和孤兒。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跟著叔叔來報幼稚園的小女孩,爸爸不能來是因為殺了人,入了獄; 另一位來註冊入學的小男生,父母去年在種族衝突中雙雙被殺,現在跟阿姨一家同住。他們述說家裡的悲慘遭遇時,像閒話家常,我聽得心在淌血。

今天神父在彌撒講道時說,昨晚有兩同屬丁卡族的部落,為了爭奪牛群和河兩岸的地而發生衝突,二十一人死了,其中一個家庭,沒留一個活口,有附近居民因害怕而逃到堂區避難。原來昨晚從遠處傳來的不是煙花聲,而是槍聲。以前看到關於種族衝突的新聞沒太大感觸,現在族群廝殺活生生地發生在眼前,感受完全不一樣,很震撼,很難受。彌撒後,有學生說看見我哭,問我是否病了,我說是為了族群廝殺下犧牲的人而哭。究竟是什麼讓這些本是同根的族群,為了爭牛、爭水、爭地、復仇,一代接一代互相廝殺? 究竟是什麼,讓這些自稱基督徒的族群,與基督的愛相隔絕? 看見我哭的學生,似乎不能理解我為何哭泣,因為性格強悍的他們,是從不流淚的。連續兩晚,聽到槍聲,連續兩晚,無法入睡。然後我明白了,日子這樣沉重,不變麻木裝平常,誰能受得住? 生活危機四伏,不練成兇悍性格,如何能生存?

看著眼前的學生,每一張帶著倔強的幼稚臉孔,背後都是一個悲慘故事。

有人說,讓一棵樹消失的地方是樹林,讓一本書消失的地方是圖書館。我想,讓慈悲消失在南蘇丹的,可能是集體行惡的傳統。為了堅持以牛為中心的執著,為了守住從祖先傳下來的傳統,執迷不悔地,一代傳一代廝殺,一代復一代復仇,孩子在惡的傳統價值觀中成長,慢慢失去愛的本能,先去理性思考的能力,最後連慈悲和惻隱之心,也在集體行惡時,消失了。唯一能真正解放南蘇丹,衝破循環復仇的枷鎖,是教育。感謝主,把母祐會和慈幼會帶到通治鎮推行優質教育,雖然改變是漫長的,但我們已經看見這一代孩子的心,在慢慢起革命; 不同種族, 不同部落的孩子,在一起上課,在愛中成長。

但願南蘇丹的基督徒,都把天國子民的身份,放在自身國家民族之先; 但願接受愛的教育的這一代,在不久的將來,能夠為國家帶來質的改變, 長遠的發現。

「因為我深信:無論是死亡,是生活,是天使,是掌權者,是現存的或將來的事物,是有權能者,是崇高或深遠的勢力,或其他任何受造之物,都不能使我們與天主的愛相隔絕,即是與我們的主基督耶穌之內的愛相隔絕。」(羅8:28-39)

因為我深信,在麻木與兇悍之間,仍然有愛。

(刊於公教報2020.3.22)

(修訂於 25-03-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