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蘇丹服侍的日子裡,親眼目睹當地貧民如何在糧食短缺與武裝衝突中掙扎求生。他們活於絕境,卻展現出驚人的韌性與求生意志,繼續繁衍後代,極少人選擇自殺,在苦難中懷抱希望。
回望香港,我們身處富足安穩的社會,出生率卻持續下滑,自殺率逐年上升。年輕人在高壓環境中掙扎,有些人選擇「躺平」,更多人對未來感到迷惘,甚至絕望。這強烈的對比讓我體會:活在絕境中的人,往往比活在安穩中的人,更努力生存,更心存盼望。
是我們被寵壞了嗎?是我們生在福中不知福?還是我們在物質富足中,迷失了自己?
或許,對於活在絕境中的人,人生目標非常清晰——就是「活下去」。當「活下去」成為唯一且明確的方向,人會拼盡全力,不惜一切求生。在絕境中,人更懂得珍惜活著的每一刻;在安穩中,卻可能忘了為什麼而活。
當「活下去」不再是問題,人生目標便轉向更抽象的層次:滿足感、成就感、身份認同、自我實現、意義感等。可惜這些目標不像「飢餓中尋找食物」那樣具體明確,一旦遭遇挫折,人便容易迷失方向。若無法找到對應方法,又缺乏支持與理解,便可能跌入無力與空虛之中,甚至開始懷疑自身的價值,對未來失去希望。
我們常以為「生活無憂」是給孩子最大的祝福。然而,若一個人從小生活在物質豐裕、不需努力便可獲得一切的環境中,卻未能建立超越「生活無憂」的人生目標,未能找到更高層次的追求,那麼這份祝福,反而可能成為隱形的陷阱。
擁有一切,卻可能失去一切——失去奮鬥的理由、失去成長的機會、失去人生的方向,甚至失去活下去的意義。當一個人失去了人生目標,就如周星馳電影中的經典對白:「做人如果無夢想,同條鹹魚有咩分別呀?」
南蘇丹的貧民每天掙扎求生,前景黯淡,若我只著眼於宏觀的絕境,很容易失去繼續的勇氣。真正支撐我走下去的,是那些微小卻真實的瞬間——當我放下對大局的焦慮,把目光拉回當下,專注眼前正在受苦的人。一句鼓勵的說話、一個真誠的擁抱、一個充滿愛的眼神,都足以讓眼前絕望的人,重新找回活下去的力量。原來,真正的希望,並不來自外在的安穩,而是源於人與人之間的愛與連結。
聖德蘭修女曾說:「每一次我觸摸一個病人,我都在觸摸耶穌。」一位資深義工回憶,在他人生的低谷時,德蘭修女以她溫柔的目光安慰了他。那一刻,她的凝視彷彿有魔力,讓他感受到自己被深深地愛著,她的眼中只有他一人,而他,就是她心愛的耶穌。就在那一瞬間,他的心靈被治癒了。
讓我們效法聖德蘭修女,不被宏觀的絕望吞噬,而是專注面前的個人——那個受苦的耶穌的化身;在每一次的相遇中,以愛回應,讓愛成為希望的火種,照亮最黑暗的角落。


(刊於公教報2925.11.09)
(修訂於 10-11-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