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Coldplay演唱會現場的Kiss Cam拍到一對男女親密互動，影片在網上瘋傳後，兩人已婚的身分遭起底，「群眾」迅速定罪，最終兩人辭職收場。在美國職棒賽場上，一位被稱為Phillies Karen的中年女子，在觀眾席上搶走原本屬於一位小男孩的全壘打球，影片一出，「群眾」群起攻之，翻查背景，全民公審。

類似的網絡熱話引發公憤，屢見不鮮，令我感到一種深層的不安。這份恐懼，並非源自事件本身的道德爭議，而是來自「群眾」所發動的公審行為。這種由情緒驅動的「正義感」，一旦失控便演變成集體霸凌。

我不禁想起聖經中的一幕：前一天還高喊Hosanna歡迎耶穌的人，隔天卻齊聲呼喊要釘死祂的，正是「群眾」。當「群眾」情緒高漲時，便隨著大隊攻擊被視為「公憤」的他者，彷彿人人得而誅之。攻擊他者竟成了一種集體快感，反正不需承擔任何後果，責任被隱藏在匿名與集體之中。

在網絡時代，「群眾」不再聚集於街頭，而是隱身鍵盤背後，隨時匿名發言、攻擊、審判，無需面對，無需負責。社交平台成了公審法庭，人人都是法官，審判那些被認為行為不當的人，留言區充斥謾罵與附和。網絡上的「正義」來得又快又猛，這種不講證據、無需脈絡的情緒宣洩如同一場大風暴，席捲一切。引起公憤的人一旦被標籤，往往瞬間被取消人格、取消一切，昨天還是英雄，今天就可能成為眾矢之的。這股無形的全球「群眾」力量，透過網絡無限擴張，令人不寒而慄。

如今的人動輒動怒，一旦火氣上來便失控，出口甚至出手傷人。這種全球化現象，或許是網絡世界的副作用。網絡讓我們習慣了即時發洩、習慣了在「群眾」中尋求認同，習慣了不負責任的快感。人人都能成為鍵盤戰士，與全球志同道合者互相附和，證明自己的「正義」，而且極其有效。久而久之，我們習慣了無規則、無底線的情緒宣洩，造就了一個失序、充滿仇恨與對立的世代。

然而，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時，祂選擇了以寬恕回應「群眾」，甚至為他們祈禱：「父啊！寬恕他們吧！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做的是什麼。」真正的正義，必須與愛同行。天主教的愛不是盲目的包容，而是願意在理解中修和，在寬恕中重建。在眾人選擇譴責時，我們選擇理解；在大家選擇放棄時，我們選擇希望。

今日世界動盪不安，戰火頻仍，權力與話語權主導一切，功利與民粹橫行。在情緒極化的社會裡，「大愛包容」不再是美德，反而被標籤為霸權，成了粗口的代名詞，也成了新的攻擊對象。

願我們在這個喧囂的網絡時代，仍能聽見那微小來自天主的召喚：去愛、去理解、去包容、去寬恕。唯有愛，才能引領真正的正義；唯有愛，才能撫平傷痕，引領我們回歸天主的懷抱。

(刊於公教報2025.10.12)

(修訂於 02-11-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