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nn & Rikreay (上) – 陳仲喬

(刊於公教報2025年03月02日)

2024年聖誕節，我跟隨香港天主教教友傳信會到訪柬埔寨。Sann和Rikreay是當地語言， 解作「平安和喜樂」，亦是我這趟旅程中的最大收穫。短短一星期，去了詩梳風（Sisophon）和磅湛（Kamphong Cham），還有好一些地方我已叫不出名字，但依然歷歷在目。回來之後我不斷自問：在柬埔寨遇到的那些人，與香港人或自己有何區別呢？是甚麼如此觸動人心，讓人難以忘懷？

是「貧窮」。一般而言，貧窮常被視為詛咒。如果可以在貧窮與富有兩者之間選擇，很多人都會避開貧窮吧。而當我想著去柬埔寨一趟時，心中都或多或少抱有「貧窮的人需要幫助」此等觀念。可是當我真正與他們相遇，就發覺貧窮亦是恩寵，萬事萬物確實都是恩寵。我記得在Karoka 時，小孩子在沙泥地上赤足奔跑，又拾起石塊當作燭台，還有一個女孩用紅花串成手環，扣在我的手腕上。這使我十分驚訝，彷彿大自然中一切美好事物都是唾手可得。以及小朋友收到公仔禮物時，他們的笑顏清澈潔淨，他們的眼眸內彷彿有亮光。孩子珍而重之地用「細細粒」的雙手收過禮物，縱使那些是捐贈者不要的東西。正正是這一些微小的瞬間，使我內心顫動不已。身處香港，社會物質豐盛，大部分人已有能力滿足基本生活需求，在這基礎之上還能購置華衣美服與各式玩意，然而，這一切富裕反倒不及我在柬埔寨所見的那份喜樂和感恩之心—虔誠地接受天主藉這世界贈予我們的一切 。風和露，雨和霜，陽光和沙塵，村落和小紅花…… 一切一切都是主的餽贈；我憑甚麼覺得自己擁有更多，又憑甚麼認為貧窮的人不幸呢？其實真正貧窮的是我，而真正的富有在於心靈的滿足。

內心有所觸動， 更是因著「真誠」與「美善」。平安夜當晚，村裡有耶穌聖嬰出遊。吵吵鬧鬧的音樂之中，一行人抬著聖嬰像挨家挨戶為教友帶來祝福。期間，一個小朋友默默牽上我的手，那是一隻非常瘦小的手。我注意到堂區神父Fr. Alexandro 平時與孩子們也是如此，彼此手牽手。出遊期間走著走著，當覺著熱時，小手就鬆開我的手掌，改為握我的手臂。其後又有別的小朋友過來要牽我的手。我一方面覺得親切可愛，又不禁訝異，他們何以能夠如此毫無芥蒂地信任一個初見的外國人呢？子夜彌撒開始之際， 孩子便回去了母親身邊，他回頭對我一笑，我想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沒有那麼多防範，當我們願意打開自己的心，其他人才走得進這心，天主才走得進這心，甚至留下不可思議的禮物。

Sann & Rikreay (下) – 陳仲喬

(刊於公教報2025年03月9日)

「世界的豐富」令內心有所觸動，我由衷佩服當地的傳教士與修道人們的全然奉獻，他們正正就是甘願選擇貧窮的人。我亦欣賞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流露出不同的氣質或信念，但懷抱同樣的大愛。特別記得在Xavier School 時，一位越南神父Fr. Paul Sann 帶領學生欣賞聖誕歌詠，在漫天黑夜之下，一個屏幕播放著歌詞，音樂安然流淌，我們和學生坐在馬槽前輕輕聆聽，很平靜很美。據傳教士Cecilia 所說，Fr. Sann的名字是平安的意思。我相信我之所以能夠在這個音樂聚會感受到那份平靜美好，正是因為神父表達出他自身在天主內經驗到的平安。每個人在信仰中與主相遇的經驗都不盡相同， 但在相異之處所產生的共鳴卻美麗動人。

我個人很喜歡一本書，內容是關於聖方濟沙勿略的傳教事蹟，書中有幾節我很深刻。其中一節描述一位印度教徒的皈依，他明白到不需要億萬次的輪迴，而只需要一次而永遠的救贖；還有一段描述一位日本人背負的沉重罪孽，他殺害了自己的妻子，可是聖方濟沙勿略告訴他，我們的主耶穌基督是一位可以原諒殺人罪行的神。當我們出生於世上，似乎就注定要生活於某種框架，大至社會文化，小至原生家庭，可這些框框條條都不是真實的，不論甚麼種族國籍、背負著甚麼重擔，只要願意尋問都必定可以找到天主。

不同的人可以遇見同一的主。單單是在其他團友身上，我亦體會到這一點。要知道這旅程並非是我獨自踏上， 而是跟團友們同行的： Edward與孩子賽跑並不分時地呼喊「Rikreay bon noel」（聖誕快樂）、Anny 與Fr. Mark分享樹木的養護資訊、Sharon分享她早年來柬埔寨「湊BB」、Kyle在顛簸的車廂祈禱、Stephanie 四處尋覓「花花餅」、Cecilia就地坐在走道上與學生互相分享、Lucia與多年前一起傳教的朋友激動重逢…… 驟眼似乎都是無甚意義的瑣事， 但全能的天主可以藉著任何人對我們啟示他的話語。信仰不是一個人的旅程，而是彼此相愛的過程。

回到香港之後，我亦不時向自己的學生分享這趟柬埔寨聖誕之旅，因為我想讓他們知道世界有很多的可能性。而當學生們得知我來過這「鳥不生蛋」的地方時，他們總是十分詫異，並且對我的生存狀況予以關心（ 笑）。可是我能夠感受到他們的好奇溢於言表，他們興致勃勃地想了解更多。世界真是廣闊無垠，對我和學生亦然。 想深一層，我曾以為出走是分享愛， 但其實出走何嘗不也是接受愛，並領受天主的奇妙安排。為此，求一份開放和勇氣，使我們得以走入天主創造的美好世界。誰知道人世間還可以發生甚麼呢！

(修訂於 14-10-2025)